魏磊杰:花了六天时间,我在中缅边境感受到了什么叫“山乡巨变”
时间: 2026-02-25 07:36作者: 迈克尔·彻二零二六年元月十八日至廿四日,在云南省临沧市体制内友人的大力支持下,本人带领五人调研小组,围绕“边疆治理、跨境婚姻”这一主题对接壤缅甸果敢、佤邦地区的临沧市边境三县——镇康县、耿马傣族佤族自治县、沧源佤族自治县——展开了为期一周的密集访谈式调研,收获可谓颇丰。
现在呈现在大家面前的六篇不成体系的文字,乃本人在调研过程中,基于每天所见所闻而在临睡之前有感而发信手撰写的杂记。虽不可避免存在诸多偏差或谬误,但可贵之处在于大多源自真情实感;现聊效野人献曝之诚,与对此区域或议题感兴趣的同仁们分享。
【文/魏磊杰】
中缅边境调研第一天(元月十八日)昆明市→临沧市
昨天下午从厦门飞昆明,与团队成员集合。今天一早,大家一起顺利坐上开往临沧的动车。四个北大法学院的学生,初接触起来整体感觉不错。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集中精力,用手写的方式,将调研提纲大体梳理清楚。人越是专注的时候,就会越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速度。调研提纲是确保调研成功之基础,这个事先做不好,心中便难以真正安宁。所以,昨晚虽然有些着凉,但没有真正睡熟,一直忧心此事。
下午两点,抵达临沧市,入住接待地点。美味午饭之后,利用小会议室,由我逐一口述,团队成员将调研提纲WORD化,短短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便顺利完结,至此沉重的心情方才真正放松。不愧是北大的学子,这四个孩子领悟能力都比较强,在几乎没有太多知识积累的情形下,如此快的速度,将调研问题清单整理齐备,大大出乎我之预料!现在看来,带他/她们出来调研替我解决访谈速记的最低期待,完全可望达到!
调研的三个边境县所处的地理位置
三年半之前,住在这里,彼时心态还甚是青涩,对缅甸议题懵懂无知,三年半之后,踌躇满志,故地重访。周遭的景物依旧,但自己的心态却明显厚重了许多。纯粹的游玩已经令我提不起太大兴趣,如何最大限度提升此番调研的成效以及如何依托这些成效获得最大的产出,或许才是当下之我最为关注的问题。
期待后续调研,顺利且收获满满。
中缅边境调研第二天(元月十九日)临沧市→镇康县→勐捧镇→包包寨村
一早从临沧出发,中午时分抵达镇康县,在勐捧镇政府简单吃过午饭,又驱车走一个多小时的颠簸山路,最终抵达今天的调研点:先是抵近参访中缅勐捧通道、然后深度访谈一个三级边境联防所,最后又到边境村村委会与基层干部兜底式座谈。
一天下来,调研团队成员都非常疲累,但收获着实良多。最大感觉,既有的多数理论研究,要么严重不靠谱,要么过于滞后,与真实现状之间存在太大的张力。能够直观感受到常态学术研究的浅薄与自娱自乐,想来,或许便是田野调研最大的意义所在吧。
感受一:实质掣肘缅籍新娘“合法化”的真正障碍,在于缅甸军政府根本难以承认在其看来永远追求裂土封疆的“民地武组织”,特别是与镇康县临界、“割据”果敢的果敢民族民主同盟军。
我方在外交层面始终将军政府作为唯一承认对象,所以,可以说,在缅甸真正实现统一之前(这在短期内不具有任何现实可能性),缅籍新娘的“在地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不切实际的问题,甚至就是一个伪问题。整个云南对缅的政策,整体上都是建立在此等外交承认的基础之上。
感受二:无论是缅籍新娘嫁到这边,还是男性边民娶外籍新娘,除了基于传统的路径依赖外,更多的是出自经济因素的考量。既有的多数研究表明,一些缅籍新娘是带了自己初婚甚至二婚的孩子嫁过来的。这就意味着,对于因相对贫困或其他主客观原因而无法在本土婚姻市场上找到配偶的多数男性边民而言,二婚甚至多婚的缅籍新娘也具有相当强悍的竞争力,而本土本乡的女孩女人则更愿意嫁到经济更为发达的地区。
这既是人之本性使然,更是全球化所必然促发的资源流动的阶梯状样态。在现实制度构造下,无论嫁入多少年,大多数缅籍新娘都难以获得国民身份,进而难以获得相应的国民化待遇,但即便如此,很多人并不会选择“逃离”(来自“上缅甸”、多由“民地武”管辖地区的新娘更是如此)。
道理很简单,中国这边即便无法给予她们国民化待遇,也远远强于缺乏基本安全保障、长期处于战乱的对面。“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本人向来鄙视的这句表述,此时获得了最为生动的现实投射。马斯洛的需求层次论,最低层次便是安全需求,在这一需求未获满足的基础之上,谈其他层次的需求都会显得奢侈和不切实际。
傣族边境村访谈式调研
感受三:其一,团队中几位北大学子,都非常给力,临时速记与事后复盘的能力,就像复读机一样,都超乎想象,这大大减轻了我的调研负担,更可望确保每天调研的最终成效。其二,沿途所经过的大多是偏远的边境县市、乡村,若非此番机缘,或许终其一生也不会来过,这或许也是调研的另类意义吧。
多数人都去过的地方,再去其实就没有太大意义了。这里虽然可能没有太多打扮时尚的美女,但却有太多的美景与其他地方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古怪美食!其三,边疆地区的干部,因为工作需要,大多具有或多或少的国际战略思维,去年的绥芬河、东宁以及当下的临沧,都给我留下类似的这种印象。与他/她们交流起来,相当顺畅且多数时候能产生很强的共鸣,而在共鸣的情形下,往往更能启发这些基层精英们的倾诉冲动与表达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