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档最声色犬马的电影,来了,声色犬马的人间
时间: 2026-02-25 13:35作者: 芥子客你的春节档最佳是什么?
对我来说,可能是这部——
《夜王》。
我说的不仅是大众口碑上的,本片豆瓣开分7.8,在春节档一众影片里排名第一。
更是私人情感上的——
我真的,好久没有在银幕上看到如此声色犬马的电影了。
在春节档这个档期里,更是头一次。
这仿佛让我闻到了那种,混着香水、酒精、荷尔蒙和野心的,热气腾腾的,纸醉金迷的味道。
港片的有一次怀旧?
不不不。
如果你这么想,那真是小看这部电影了。
01
先从故事说起。
电影开场,便是尖东“东日”夜总会的经理,欢哥(黄子华 饰)的一场独白。
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忆当年——
香港八九十年代有个地标尖东,夜总会晚晚歌舞升平……总之你入到来就会发觉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好尊重你,当然啦这份美轮美奂的尊重是要花钱买的……当红牌小姐全盛时期,个个开跑车返工,妈咪打牌输七百万眼都不眨。
然后,镜头推开。
巨大的粉紫色霓虹灯招牌亮起,水晶吊灯,金色串灯,花纹沙发,小型舞台。
女公关们穿着闪亮的派对短裙,脚踩高跟鞋,在红蓝光影里穿梭。
这里,便是故事的主场,夜总会。
夜总会是风月场所。
但也有分别。
她们有自己的一整套行话:只陪酒不陪睡的叫“金鱼”,陪睡的叫“木鱼”,客人指定小姐叫“点台”,买断时间叫“框”准备出场叫“攞手袋”,去时钟酒店叫“食糖水”。
这里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江湖,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权力结构。
而欢哥,就是这个江湖里的大管家。
黑道大哥,霸气总裁?
并非如此。
电影里很好玩的一场戏,是欢哥亲自给小姐们上课,65岁的黄子华,和男下属一起模拟坐台,他演小姐,下属演客人。
他教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讨好男人,而是怎么保护自己。
一个技巧。
“讲话的时候要嘟着个嘴在他的耳边讲,为什么要嘟着嘴?因为性感喽,而且科学证明,人在嘟嘴的时候,是讲不了粗口的。”
什么意思?
其实是在帮她们在不体面的处境里,保留一点体面。
当然,小姐们也并不只是卖弄风情。
更是靠脑子吃饭。
什么股票跑马足球赛车时事经济政治江湖局势,新闻报纸日日都要看。
因为包厢里谈的不只是风花雪月。
更可能是一宗生意、一个合作机会、一场权力交易。
聊嗨了,对方“可能送你一层太古城”。
但欢哥说这段话的时候,是2012年。
后来卡拉OK兴起了,内地市场崛起了,经济转型了,尖东早已不复当年辉煌。
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富豪”“中国城”,一间接一间倒闭。
只剩下“东日”还在苦苦支撑。
所以你看。
欢哥的独白,不是在炫耀,是在悼念——
悼念那个晚晚歌舞升平的香港,也悼念那个“忽然之间好尊重你”的自己。
然后,故事开始。
财团收购,空降CEO——V姐(郑秀文 饰),欢哥的前妻。
V姐带来的是KPI、是现代企业管理制度、是选美——
小姐不再由经理排台,全部靠自己。
欢哥信的是人情、是江湖规矩、是“当她们是人,她们才会跟你搏”。
矛盾冲突开始。
更进一步——
到了故事的中段,我们才发现,原来所谓的收购一个局,是新一代的势力,财团少爷的商业手段。
于是V姐、欢哥,只能奋力自救。
新手段与旧思维,新势力与旧势力,故事就在这两套逻辑的冲突里展开。
结果如何没有悬念。
电影本就是冲着“贺岁片”的定位去拍的,happy ending几成定局。
但让人意外的是场外反应——
这部电影上映后,最大的争议不是故事好不好看,而是:
拍夜总会,是不是在物化女性?
02
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可辩解的地方——
夜总会本就是出卖女性身体的地方。
但,作为一个港片的粉丝,看了几十年香港电影的声色犬马,我还是想把视野拉得更远一点,从最早一批讲述夜场的电影聊起。
谈谈《夜王》的不同。
在我的记忆里,夜场电影所讲的很少是夜场本身。
它们往往是香港人的心态。
比如说,1973年,龙刚拍《应召女郎》。
那是什么时候?
六七暴动刚过去不久,港英政府正在推行“清洁香港”运动,但社会底层依然动荡,警察贪腐成风,廉政公署要到1974年才成立,黄潮泛滥,色情事业在警察的包庇下遍地开花。
龙刚,这个后来启发了吴宇森的社会写实派导演,把镜头对准了夜场。
可想而知——
他拍的不是风月,是社会问题。
他是在控诉——
她们有多惨。
这在现在看来是一种政治正确的选择,也是很多人对《夜王》批评的观点,他们觉得,这些风月工作者没有被刻画得很惨,反而很优渥,属于三观不正。
但显然,“过得不好”,是那个年代香港人的心态。
龙刚只是在借用这样的边缘群体。
讲述一个事实罢了。
这样的心态经过了七十年代的经济腾飞,到了到了八九十年代,就彻底变了。
香港人有钱了。
它被称为“亚洲四小龙”之一,恒生指数从1984年的1000点左右飙升到1997年的16000点,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欲望。
而这一切欲望的实体化身,就是尖东。
一个事实——
1984年12月12日,中英联合声明签订前一周,一间名叫“大富豪”的夜总会在尖东开幕,投资6000万兴建,内部装修再花9000多万,占地超过50000呎,华丽的水晶吊灯,金箔装饰,金碧辉煌。
最夸张的是,门口停着一辆金色仿劳斯莱斯贵宾车,专门把VIP客人直送贵宾房。
大富豪的舞小姐,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
和《夜王》里所说的一样。
她们接受日式夜总会模式的严格培训:每天阅读报章,熟读财经、国际大事,塑造优雅言谈举止,陪伴客人饮酒、跳舞、猜拳。
力求让客人感受到“帝王式享受”。
消费水平呢?
大厅最低消费每位500港币,贵宾房最低消费2800,豪客每晚消费超过10万是常事,过百万也不难见。
商人带客户上楼谈生意,艺人现身增加曝光,政商名流在灯影与酒杯间建立关系。
这就是八九十年代的香港——
一个相信“有钱就有尊严”的黄金时代。
于是你可以看到。
这时候的香港,拍的是《月亮星星太阳》《夜生活女王霞姐传奇》《应召女郎1988》《现代应召女郎》这类声色犬马的电影。
比如1988年的《月亮星星太阳》。
麦当杰找来郑裕玲、张曼玉、钟楚红演夜总会的三个舞女。
电影撕开了黄金时代的华丽表皮,让你看里面的辛酸和血泪。
但镜头本身,是带着猎奇的。
观众想看的是女明星的美貌,更是舞女也可能有真爱的都市童话。
或者1991年的《夜生活女王霞姐传奇》。
电影找来了靠性感形象出圈的叶子楣主演,把夜场女性的传奇人生拍成了一部视觉盛宴。
影片本身当然还可以。
但与此同时。
你也会发现,这时候的港片,更多的是在用男性的眼光进行欲望展示:
看,她们有多美。
再往后呢?
2002年,赵良骏拍《金鸡》。
这时候的香港,又不一样了,1997年回归,紧接着亚洲金融风暴,经济低迷,人心惶惶。
尖东的夜总会也在这些浪头里一间接一间倒下。
而《金鸡》,恰好拍在这个最灰暗的时刻。
吴君如演的妓女阿金,在ATM机里被困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从十五岁做到四十岁的经历。
她的三十年,串起了香港的三十年。
有人叫它“港版阿甘正传”,一个妓女的三十年,就是香港的三十年。
这部电影,第一次让妓女成了主角,成了“我们”的代言人。
她不再是被同情的客体,不再是被凝视的美人。
而是一面镜子,照出所有香港人的坚韧和乐观。
影片中刘德华有句名言:
你千万别放弃,你一定要真心,真心自然就会投入,投入自然就有感情,有感情自然就有高潮,有高潮你就会开心,你开心,你的客人也开心。
这里谈论的早已不是性。
而是生存哲学。
这时候的港片,是在替香港人自嘲和打气:
她有多韧。
然后,就到了2026年的《夜王》。
这时的香港,又是什么样?
大富豪2012年结业,恰好就是电影故事开始的年份。
尖东的夜总会时代,已经彻底终结。
卡拉OK将“陪坐”与“唱歌”平民化,内地娱乐市场崛起,企业应酬方式改变,网络与手机社交普及,人际连结的方式,从线下的灯红酒绿,变成了线上的左滑右滑。
一个时代结束了。
而更直接的是——
当下的香港,也遇到了低迷的困境,变得落寞了,大量的港片都在讲述时代困局下,香港人萧瑟的心态。
于是你会发现,《夜王》拍的不是怀旧,不是猎奇,也不是自嘲。
它拍的是尊严。
一个失去了黄金时代的城市,一个失去了昔日辉煌的行业,一群失去了“被尊重”权利的人,他们如何在废墟上,维持最后的体面?
欢哥在电影里说:
如果真要关门
我们一定喝到最后
这不是一句豪言壮语。
而是一个落魄者最后的倔强。
所以没错。
从1973年龙刚替社会控诉“她们有多惨”,到八九十年代麦当雄替男性欲望展示“她们有多美”,到2002年赵良骏替阿金自己说话“她有多坚韧”,再到2026年——
《夜王》拍的,不再是“她们”,而是“我们”。
这里的“我们”不是《金鸡》里的坚韧。
而是看淡后的释然。
就像影片最后,欢哥看到了一个老顾客,曾经无比风光,现在却落魄到捡垃圾。
欢哥把他请进了夜总会,请他喝一瓶酒。
老顾客没喝。
而是说——
存起来,等我有钱了,回来再喝。
他们还在对未来抱有期望。
也承认着当下。
老实说。
这样的“尊严”,它所隐喻的,又何止是香港?
03
聊完了《夜王》拍的是什么,我们就得回到那个争议了——
电影到底有没有物化女性?
我的答案很粗暴:
没有。
不仅是因为这部片的创作者——
这部电影的编剧是何妙祺,她之前的作品是《我谈的那场恋爱》,一个以女性视角出发、非常细腻的爱情故事。
一个女编剧写的夜总会故事,和一个男编剧写的,注定不一样。
所以《夜王》里,没有雌竞。
没有为了争一个男人撕破脸的桥段,没有姐妹反目的狗血。
有的是小姐们之间的互相照应。
但你可能质疑了——
这部片的导演是个男性啊,他才是拥有最大话语权的人。
没错。
可我想说的是,男性创作者还是女性创作者,其实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电影如何呈现身体。
换句话说——
“物化”的本质,其实不在于你拍了什么,而在于你怎么拍,在于摄影机摆在谁的眼睛后面,在于它邀请观众用谁的目光去看。
比如,《夜生活女王霞姐传奇》。
观众是谁?
客人。
摄影机忠实地服务于男性欲望,它在选美,在消费,在展示商品,观众被邀请成为一个消费者,去欣赏她们的美貌,幻想与她们的感情。
这是最典型的男性凝视。
而《金鸡》呢?
观众是谁?
阿金。
我们通过阿金的眼睛看世界,听她讲自己的故事,这是自我审视和自我讲述的过程。
这里的差别不在于主演颜值的高低,身材的好坏。
而是创作者的镜头。
《夜王》则与前两者截然不同。
它不是以“客人”的眼光看小姐,也不是以小姐的眼光看自己,它把镜头放在了一个新的位置上——
黄子华饰演的经理。
整部电影,我们几乎都是通过欢哥的眼睛在看夜总会。
这带来了一个很大的改变——
当镜头属于客人时,他看到的是一排排等待挑选的商品,当镜头属于小姐自己时,她看到的是镜子里疲惫或坚强的自己。
而当镜头属于经理时,他看到的是什么?
是他的员工,他的团队,他的资产,也是他的责任。
于他而言。
相比于这个女孩性不性感,他更关心的,是她能不能完成业绩,能不能应付难缠的客人,家里是不是出了事,心情好不好,等等等等。
所以,电影花了大量篇幅,拍的不是拍她们在客人面前如何搔首弄姿,而是拍欢哥如何在后台排兵布阵:谁去搞定“汕头鬼”,谁去应付“湿鸠议员”,谁的业绩下滑要被训话,谁家里有困难要出手相助。
这是人情与利益的平衡。
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全片最“黄段子”的展示,并不是小姐们完成的,哪怕片中有一段吃樱桃的性暗示,最终也是以噎住的喜剧手段结束。
最“黄”的是欢哥与男下属的技巧演示。
下属不停地叉开双腿——
“爆爆”。
另一个,则是当葵芳因为家人患癌欠下三十万高利贷时,欢哥的反应不是廉价的同情,而是高效的解决方案:
“公司账上拿四十万,清了高利贷先,不收利息。”
这是在保护自己的员工,维持团队的稳定。
这样的处理,如何是物化女性?
当然。
就一部商业片而言,《夜王》也并不是完美的,尤其影片的第二条线,财团少爷的新势力与旧势力之争,拍得过于简单了,这是编导能力的不足。
但看完电影,我还是有些感慨。
欢哥看似最后赢了。
他保住了东日,保住了他的人,也赢回了前妻。
但其实,这只是回光返照。
因为那个让他成为“欢哥”的江湖,已经永远消失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
他不是夜王,他只是一个守墓人。
他守护的,也不是一个行业的未来,而是一个时代最后的体面。
而这,或许是今日香港,最需要的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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